夏天的时候,白洋淀荷花池里的花都开满了,对拿到中央美院录取通知书的李一诺来说,人生又一个新阶段开始了。

风起的时候,17岁的马悦踮起脚尖,穿着蓬蓬裙,随着《天鹅湖》的音乐一遍遍转着圈,芭蕾已成为她心中的一种信仰。

夜深的时候,抱着小提琴反复练习的费一凡,回想起从零基础到登台表演的路有点儿不可思议,有个叫梦想的词,隐隐地在远方闪着光。

河北省雄安新区安新县端村,是李一诺和马悦的家乡,也是她们梦开始的地方。开启他们梦想的那群人,是荷风艺术基金会的老师们。而创办荷风艺术基金会的,是李风。2013年至今,由李风点燃的中国乡村艺术教育的火种,已渐成燎原之势。全国23个省(市/自治区),103个县的乡村孩子命运与荷风艺术奇迹般相连,人生轨迹从此改变。

一、绽放

改变他们命运的

是李风和荷风艺术

他叫费一凡,刚上小学五年级,是江苏张家港市永联荷风管弦乐团的小提琴手。他从2016年开始接受为民基金会和荷风艺术基金会带给乡村孩子的免费教学,零基础接触小提琴,只用两年时间便作为管弦乐团成员登上了表演的舞台,如今每年都有几次奔赴上海、北京等大城市演出的机会。

费一凡小提琴表演

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演出,是在2019年5月7日。那天他们要在荷风于上海举办的“田埂上的欢乐颂”公益音乐会上演出,但是演出前一天晚上,他扁桃体发炎,身体特别难受,爸爸赶紧把他送进医院。

在医院一直折腾到5月7日的凌晨3点,而6点半学校的车队就要出发。爸爸心疼他,想给他请假。费一凡坚持要去,一来作为农村出来的孩子,这种登台的机会不多,二来他想让更多叔叔阿姨看到自己的表演,他的坚持打动了爸爸。

当音乐会圆满结束,数千人的演出大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时,费一凡小小心灵里充满了骄傲和自豪,他真的做到了。

她叫马悦,目前在辽宁芭蕾舞团附中学习。

马悦

如果不是荷风艺术,她大概还是河北省雄安新区安新县端村的一个普通羞涩的小女孩。

马悦第一次接触芭蕾舞,是在河北省端村上小学的时候。那是2013年的一天,北京舞蹈学院的关於老师来学校授课,出于好奇,马悦报了名。

她记得第一堂课,关於老师教妈妈怎么给自己梳芭蕾头。到了第二堂课,就开始教自己横劈叉、竖劈叉等基础的舞蹈动作。

马悦属于身体比较僵硬的女孩,刚练劈叉时,双腿有种肌肉神经撕裂的感觉,疼得她直掉眼泪,好多次都想要放弃。妈妈一直在旁边鼓励她,对她说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怎么能因为这点困难就退缩呢?

她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直到有一天,关於老师拿出芭蕾舞鞋,让孩子们试穿。周围的很多同学都失败了,但马悦第一次就用足尖站了起来。那一刻,她终于相信,自己是可以跳芭蕾的。

她叫李一诺,目前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

她自小喜欢画画,但因为生活在农村,得不到专业指导,自己凭着爱好摸索。直到2013年时,受荷风艺术基金会邀请,北京师范大学的一位老师来到她所在的端村小学,开设美术兴趣班。老师说,谁画画好,就奖励谁一盒油画棒。

李一诺提起小小的画笔,画了一个太阳,幸运地得到了奖励。

她的绘画天赋被挖掘了出来,从此开始接触专业的美术指导,一颗艺术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费一凡、马悦、李一诺虽然所学专业各不相同,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同样出身农村,家里没有优渥的经济基础,没有艺术传承,如果不是因偶然的机会,接触到艺术的启蒙教育,恐怕很难走向艺术学习和创作的道路。

改变他们命运的,正是李风和他创办的荷风艺术基金会。

二、初心

李风和他的“世纪之问”

严格来说,起初李风并不是艺术从业者,只能算艺术爱好者。

早在上世纪60年代,年幼的李风就对音乐、美术、戏剧、电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受条件限制,那个年代他和几个小伙伴只能躲在小房间里,拉上窗帘,偷偷听西方的音乐唱片,不敢让大人们发现。

等年龄稍长,跟他有一样兴趣爱好的哥哥,开始拉着他去天桥听阿塞拜疆作曲家乌·哈吉贝柯夫的歌剧《货郎与小姐》。这种经历刺激且快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直到今天,他仍然保持着每周至少去一趟剧院的习惯。

后来,他有机会出国,先后游历日本、美国和欧洲等地。经济学专业出身的他,每到一处,最关注的是当地的社会发展模式。他注意到一个现象:发达国家除了在政治、经济、教育、科技、法律等多方面领先外,他们的艺术往往也是非常发达的,这种发达,说的是艺术的普及程度。

在国外游历的李风

2000年夏天,第一次来到佛罗伦萨美第奇宫的李风,被市政广场上雕塑的艺术之美深深震撼。一个问题在李风的心底浮现:艺术与人类社会进步,究竟有没有关系?如果有,是什么关系?

李风把这个问题称为对自己的“世纪之问”。

带着这个问题,李风开始了他的个人研究之旅。他和研究文化、哲学、科学的人士交谈,书本里找不到答案,他出国去游历去论证,多次前往欧洲文艺复兴的发源地佛罗伦萨考察,建筑、美术馆、歌剧院……

20世纪初,李风先生游历欧洲各国

经过11年的研究,李风心中那个问题的答案,逐渐清晰起来。“我越深入研究就越发现,艺术发展对社会的推动是全方位的。”

得到这个结论后,李风继续思索,当时的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后,经济水平得到极大发展,与此同时,精神文明发展却极度贫瘠。李风紧接着就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自己的人生之路应该怎么走,我能为中国做点什么?

丰富的人生阅历,让他明白,这个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李风觉得,让艺术改变中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做一个公益,扶助一个村这么简单的事。他的目标,是改变整个中国6000多万的农村孩子。

李风认为,这其中涉及到一个发展模式的选择,如果选择做这件事,将为此付出一生,这个决定不是那么好下的。是关注小我?还是投身到国家为民族发展的事业中去?经过反复思考后,内心的责任感让他选择了后者。

三、探寻

在全国建立桃李工程

乡村艺术教育范本

为什么将落脚点选在乡村的土地上?李风认为,在乡村开展艺术教育,是一种扶贫扶智的过程,也是一种教会孩子在成长中感受美和爱的过程。正如蔡元培先生所说,“艺术是最基础,最重要的人生观。”

李风提到一个词:神经突触。李风介绍道,小孩四五岁到十二三岁是神经突触发育关键期,这段时期是培养孩子智力、审美最好的时期。在这一时期,让孩子接触艺术教育,对于孩子的智力开发很有帮助。

早年间,在国家经贸委工作的经历,让李风有机会深入中国农村,去实地考察农村的经济、教育环境。他毕业论文研究的方向也是农村经济。李风发现,整个中国农村,比经济贫困更让人揪心的,是艺术教育上的赤贫。很多人祖祖辈辈生活在农村,没机会接触到美术、现代音乐教育。而这种情况,导致这些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身上,缺少一种叫做“自信”的东西。

而不自信,又让这群孩子哪怕走出农村,进入高中、大学校园,与周围的城市孩子相比,有着明显的自卑。

但在艺术方面一片空白的乡村开展美育,面临诸多困难,一是从硬件来看,师资配套严重不足,美育专业的老师不愿意去村里教学,顶多去县一级。二是多数地方对艺术教育十分不重视,对艺术的理解仍然处于一个很低端的水平。

如何改变这种局面?2013年5月,李风筹备了十年的北京荷风艺术基金会成立,他先后进行了雏菊工程和桃李工程的尝试。

雏菊工程的模式是从一线城市选拔优秀艺术教师,开展培训后,送到乡村,直接与学生面对面,让乡村学生免费接受艺术教育。这个项目做了两年,取得了还不错的成绩。但李风觉得当时的方法只能解决几个学校的几千名学生,解决不了几千万的中国乡村儿童。在雏菊工程开展到第三年的时候,李风开始重新设计工程的模式,演变为后来的“桃李工程”,即以最低的成本、最容易推广的方式去推广艺术教育。

经过调研思考,李风开始试行如此做法:大规模培训乡村学校老师,提供合唱指挥课程、美术课程和戏剧课程。通过短期的培训,让老师们初步掌握一些技巧,如怎么组织孩子们组成合唱团,怎么练习合唱,美术的入门,戏剧表演的入门等。

这个方法做到第二年的时候,李风发现还有个问题。全国各地乡村教师培训期间交通费和衣食住行的费用总成本还是很高的。于是,李风又做了调整,开始选择国内有兴趣在乡村开展艺术教育的地方政府合作。一开始选择的是县级政府,县政府愿意接受这套培训课程,再派教师到指定的县去进行教学,每个学校都可以请1—2个教师,基本上是第一个老师教声乐,第二个老师教美术。这样的话就可以很快地普及到全县所有的学校,很大程度上节省了成本。这便是“桃李工程”。

李风打算先选取部分乡村地区试点“雏菊工程”和“桃李工程”,建立乡村艺术教育范本,再逐步推往全国。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几年后,这点火星将蔓延向中国6000多所乡村学校,渐成燎原之势。

四、答案

“桃李工程”“雏菊工程”

覆盖23个省市区

这片火首先在河北省端村镇点燃。

荷风艺术基金会在端村与当地学校合作,做教育实验。以此为契机,挖掘出许多具有优秀艺术潜质的孩子们。例如李一诺、马悦等。

但李风的目的,不是要把孩子们个个培养成美术家、音乐家,而是要让他们从小就接受艺术教育的启蒙和熏陶,从而开启心智。

这一点,北京大兴蒲公英学校的美术老师裴广蕊很有发言权。

在他们学校有个荷风美术班,裴广蕊老师惊奇地发现,初一的第一名和初二的第一名,都在这个班里。这或许是某种程度的巧合,但在她看来,完全可以佐证一件事,即学艺术非但不会耽误孩子的学习,对学习还有促进作用。

为什么会这样?裴广蕊说,画画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需要持之以恒的练习,这会磨炼孩子的心性。

李风从另一个层面,为我们揭示了画画对孩子的帮助。“当孩子看到一个作品的时候,他一定要观察,什么颜色什么线条什么构图。当他想创作一个作品的时候,就一定要有想象力。还有就是,小孩子容易走神,但是小孩子在听音乐学画画的时候,也是训练他集中注意力的好时机。观察力、想象力、注意力……所有这些能够分解的具体能力,最后就构成了创造力的提高。当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那么他比一般人在这个方面要强。”

除此之外,音乐、舞蹈在对孩子修养、形体上的塑造,可能更加直观。农村的孩子在学习一两年的舞蹈之后,走路姿态跟没学过的孩子,有着明显的差别。

而另一种潜移默化地改变,还在于孩子们自信心的培养上。

经历了荷风艺术基金会培养的孩子,不仅掌握了一技之长,而且还有机会登台表演,这种向外人展现自身能力的机会,将对孩子的自信心,有显著促进作用。

端村的成功,让李风看到了艺术教育在中国乡村学校发展的希望,也坚定了他将这一事业一直做下去的决心。为让更多的乡村儿童接受雏菊工程教育,李风又将端村模式复制到安新县,让全县数万孩子都有平等机会。

2013年至2020年底,荷风开展的“桃李工程”和“雏菊工程”等公益项目,已经覆盖全国23个省(市/自治区),103个县的2000余所乡村学校,惠及乡村教师4000多人次,学生近百万人。

“艺术之花”悄悄绽放在乡间田野上。现在,接受荷风艺术教育的乡村学生们能组建管弦乐队,能做合唱团,能开画展,也能跳芭蕾舞。

经过艺术的熏陶和历练,孩子们已取得了可圈可点的成绩:蒲公英中学荷风美术班刁昱雯同学获“发现之美”中欧青少年绘画年展金奖。荷风张家港乐团的孩子们在地市级音乐厅开创性地举办了新年专场音乐会,这在国内史无前例。端村芭蕾舞班的孩子们获得了第八届“华北五省(市、区)舞蹈大赛”少儿组表演和编导双金奖,这是乡村孩子首次夺得这一规模舞蹈大赛的奖项,而且是双金奖……

再回想当初提给自己的“世纪之问”,李风心中的答案更加清晰和坚定。

五、未来

发展乡村美育到了更好的时期

我们在跟马悦交谈时,她说了这样一件事:

在她现在的学校,很多孩子都抱怨,学芭蕾太苦了,如果有选择的机会,她们一定不会学。

可是马悦跟他们不一样。她是真的非常喜欢芭蕾,想要一直跳下去。她最喜欢的曲目,是《天鹅湖》。每当她跳起这支舞蹈,就把自己想象成小小的天鹅,优雅而美丽。

她现在已经能劈着叉看书,小憩甚至睡觉,而且僵硬的身体也越练越软。

这一切,都跟她在荷风受到的启蒙脱不开关系。

教她芭蕾舞的关於老师告诉她:“跳芭蕾要有一种朝圣的姿态。”每当她遇到挫折时,她的脑海里就会泛起关於老师的这句话,去寻找自己跳芭蕾的初心。

她有一张和三个伙伴在田埂上跳舞的照片,被人们称为“田埂上的芭蕾”。

马悦说:“其他三人没有继续跳芭蕾,但是她们现在都在跳民族舞,也是在往艺术这个方向发展。”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荷风艺术基金会的启蒙作用。

费一凡的爸爸告诉我们,他其实并没有想过,将来孩子是否会成为艺术家,这主要是看孩子自己的选择。但是学校和荷风艺术基金会帮助孩子走上了这条路,那么他觉得,这会让孩子的未来,多一种可能。

“不然,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跟小提琴打交道。”

李一诺是我们采访的三个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如今已经在中央美术学院深造。对她来说,未来坚定且光明。

那么,李风的未来又是怎样的呢?李风为我们勾勒出一幅蓝图:2021年,他要将乡村艺术教育,覆盖全国26个省(市/自治区),推向全国6000多所学校,培训乡村教师12800人次,惠及学生640万。

再过三年五年,他想让荷风艺术基金会,走向全国每一个乡村学校,让中国农村贫瘠的土壤,开出艺术之花。

在当前“互联网+”迅速发展的背景下,荷风还准备面向乡村教师和学生推出更多在线艺术授课,录制更多网络艺术教育公开课,让艺术惠及更多乡村的孩子们。

对于乡村艺术教育的未来,李风充满了信心。如今,国家对美育工作越来越重视,2020年10月中办、国办印发了《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目前,美育进中考已在8个省份进行了试点。

“发展乡村美育到了更好的时期。”李风满怀希望地说道。

(采写:石兴雨、陈相利、张妍文 统筹:陈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