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的巩义永厚陵,暑气正盛,空气中仍旧弥漫着潮湿的味道。神道旁憨态可掬的石像生神兽身上,一道被黄泥描出的水线清晰可见,除顶部半个脑袋以外,全身皆是被泥水冲刷过的痕迹。在它脚下,尚未干透的地面比起四周下陷不少,隐隐露出或将塌陷的迹象。
历经千年风雨的北宋皇陵石像生,再一次经受了大自然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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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5日拍摄的巩义永厚陵石像生。记者胥兆瑞 摄

在刚刚过去的两周,一场罕见的持续性强降雨突袭文物大省河南,造成严重洪涝灾害的同时,也给河南的文物保护工作带来巨大挑战。
于暴雨之中,于洪水过处,河南文保人展开了一场生死时速的紧急救援。
“风雨中,舍命坚守,文物人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河南省文物局局长田凯在朋友圈中写道,“作为文物工作者,文物的安全比我们的生命重要。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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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在暴雨后探访宋英宗长眠之地永厚陵时获悉,北宋皇陵“七帝八陵”陵墓本体完好,但陵上覆土有部分被冲掉,部分陵台、鹊台、乳台等土遗址遭受不同程度损害。历经千年风雨的石像生平安无损,但个别石像生附近地面出现塌陷,存在安全隐患。来源:新华社微博

揪心:400余处文博单位受损

“郑州商城遗址的部分城墙夯土被冲塌了!”7月21日晚,一则令人揪心的消息出现在记者的朋友圈中。
彼时,重灾区郑州的暴雨已经持续了超过36小时,浑浊暴烈的水流依次绞断了象征着现代文明的道路、电力和通信,目之所及,一片泽国。
位于郑州老城区中心的郑州商城遗址,距今已有3600年历史,被专家认定为商代亳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夏商周断代工程的重要一环。遗址中近7公里长的商代城墙,是所有商代城址中保存最完整的,一旦垮塌,损失无可挽回。

万幸的是,经过多方核实,郑州商城遗址东城垣、南城垣多处出现的滑坡区域均为后期夯筑的保护性覆土,“原城墙文物本体安好,并未受到损害。”郑州市文物局局长任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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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3日拍摄的郑州商城遗址城墙。记者李安摄 

但城墙附近的郑州商城遗址考古工地显然没有这么幸运。
据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刘海旺介绍,郑州商城遗址正在发掘的3处考古工地总面积约1万平方米,有约100个考古探方,全部出现积水倒灌现象,探方隔梁、探方壁都受到不同程度冲毁。
“工地附近本就地势偏低,再加上考古探方都有一定的深度,比平坦地面更容易聚水,由此造成部分夯土建筑基址、陶窑等重要遗迹损毁严重。”刘海旺痛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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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8月,工作人员在郑州商城遗址考古发掘现场作业。记者李安摄
无独有偶,7月22日,豫北降雨量突增,世界文化遗产安阳殷墟的大司空村考古工地和洹北商城制陶制骨作坊遗址也遭雨水漫灌。
“制陶制骨作坊遗址所在区域的积水深度,一度比周边种植的玉米苗还要高出50厘米!”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站副站长何毓灵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难掩深深的无力感,“考古工地四周全是水,哪怕挖了排水沟,又能往哪儿排呢?”
除考古工地外,露天土遗址、古建筑也是最容易在暴雨、洪水中受损的文物。雨水连绵不断的冲刷、顺水流下各类杂物的冲击、大量积水长时间的浸泡等等,都会给这些不可移动文物带来物理意义上的危害。

河南现有不可移动文物65519处,数量居全国第二,占全国总量的近10%。其中,仅古建筑就超过23000处。古城址多、大遗址多、古墓葬多是突出特色。
暴雨之下,巩义北宋皇陵“七帝八陵”的陵上覆土部分被冲掉不少,虽然损害尚未波及陵墓本体,但“陵台、鹊台、乳台这些露天土遗址受影响很大。”在宋英宗长眠之地永厚陵,巩义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局长朱星理指着东鹊台四周散落的泥土说道,“这些露天土遗址没有建设防雨蚀的保护设施,直接暴露在暴雨中,几乎可以说是无力招架。”
而在发生严重内涝的新乡市,多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同样受损:潞简王墓文物本体漏水,排水设施及正在施工的文物保护工程设施被损;比干庙西侧围墙倒塌,香泉寺石窟的西寺东院倒塌;共城城址的城墙夯土局部坍塌,淤泥遍地。此外,河朔图书馆旧址、望京楼、原武城隍庙、白云寺等均出现不同程度积水、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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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5日拍摄的巩义永厚陵南神门西阙台,此次暴雨中,该露天土遗址受损。(记者袁月明 摄)

据统计,截至7月26日,河南全省共有400多处文博单位不同程度遭受暴雨灾害影响。
“我没有办法抢救所有的文物,我没有办法保障文物不受损。”从暴雨来临那一刻起,即便河南文物人已经在第一时间冲向了保护文物的“战场”,田凯的无奈仍无法抑制,“所幸省内5处世界文化遗产基本完好,河南文物保护单位均未遭受毁灭性损害,馆藏文物无一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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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文物局局长田凯朋友圈动态。

坚守:文物在,人不走
“谁能想到,博物馆门前流成了黄河。”回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不眠之夜,郑州博物馆新馆工作人员范雪阳仍心有余悸。
拥有六万余件藏品的郑州博物馆刚搬到新馆不久,因为雨下得太大,屋顶的积水很快没过了通风管道,“雨水顺着管道就流到了大厅里。”郑州博物馆副馆长郭春媛回忆。
由于早已把最易受损的书画厅展品重新收入仓库,所以当看到公共区域局部渗水时,郭春媛“原本想着等雨停了再处理。”
可谁知,雨,越下越大。即便紧急协调了10台水泵,屋顶的积水也“根本抽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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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郑州博物馆新馆外景(无人机照片)。(郑州市文物局供图)

7月21日凌晨,一则来自郑州市防汛指挥部的指令下达至郑州市博物馆新馆——郭家咀水库水位快速上涨,存在重大溃坝风险,馆内人员需要紧急撤离。
“几十名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郭春媛说,“我们可以甩手走掉,那么多珍贵文物怎么办?”
危急时刻,一场事关华夏文明印迹的“文物大转移”紧急展开。郭春媛把同事们分成不同小组,将一楼临时展厅的石刻作品和二楼的青铜器分批转移至四层库房。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文保人与时间赛跑的同时,防汛指挥部的工作人员也愈发着急,来回催促多次后甚至忍不住大吼:“到底是人命重要还是文物重要?”
“文物和我们的命一样重要。”
一直到21日早上7点,搬运工作才告一段落。郑州博物馆新馆内一二层的400多件文物,其中包括大量馆藏一级文物,均没有任何损伤。
“左手一个鬲,右手一个爵,抱它们上楼的时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使命感。”范雪阳说。
在郭春媛、范雪阳等人紧急转移文物的同时,100多公里外的鹤壁辛村遗址,考古队负责人高振龙穿上雨衣胶鞋,便一头扎进大雨里,在驻地和工地间往返奔走,安排现场工作人员做好巡查、疏渠、加固和防水工作。
辛村遗址位于鹤壁市淇滨区,是淇河岸边一处具有都邑性质的超大型聚落遗址,遗存主体时代为西周时期,为寻找卫国都城所在地提供了重要线索,现有发掘面积超过2600平方米。
受持续降雨影响,淇河出现超保洪水,尽管已经提前针对汛情做了一定的防范措施,但高振龙不敢有一丝放松:“这次的情况甚至超出我们的‘最坏打算’,最重要的卫侯车马坑发掘工地,容不得一点闪失。”
基于对附近地形地貌的了解和正确的预判,辛村遗址考古队工作人员提前准备了4000个沙袋,并在考古探方四周及时开挖了排水沟,还紧急购买了一批PVC材料,依托原有的考古大棚,将车马坑四周围了起来,“防止雨潲进来,能挡住多少算多少。”高振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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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壁辛村遗址考古工作人员雨中排水。(河南省文物局供图)

除了考古队的工作人员,不少当地政府派出的“外援”也及时参与到辛村遗址的保护行动当中。当地政府部门工作人员付渊博,就是主力“外援”之一。
暴雨如注之时,付渊博却一天三次往考古工地跑,还坚持在车马坑西南方向打开了一条泄洪沟,保证积水能快速排走。“这一招,成了车马坑保护成功的关键。”高振龙说。
坚守四天三晚,雨水终于过去,卫侯车马坑保住了!并且安全无虞。付渊博这才回到家里,倒头就睡。“梦里全是水,这辈子都不想再穿胶鞋了。”他说,“但能换来文物的安全,值!”
不止郑州博物馆新馆、鹤壁辛村遗址,当浚县明代古城墙遭遇积水围困,1500余名民兵及志愿者便合力加高加固河坝坝墙,组织排水保护古迹;

21日,洛阳龙门石窟附近伊河龙门段,水流量直逼警戒线。近千名党员群众和志愿者全力奋战,8小时完成清淤,12小时搭建起临时护栏,48小时恢复石栏杆护栏,最终确保龙门文物安全。

当洛阳龙门石窟附近伊河河水漫入景区路面,近千名工作人员和志愿者立即开展保洁清淤和设施维修工作;
当洪水通过世界文化遗产隋唐大运河永济渠(卫河)上的云溪古桥,文保人员全程驻守桥上,手持长杆,清理掉每一个可能堵塞桥孔的杂物……
在每一个文物点,都有文保人员、志愿者、救援队伍拼尽全力与险情抗争,用凡人之躯撑起不平凡的华夏文明保护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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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暴雨后的巩义石窟寺内景。来源:受访者供图

挺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三皇五帝多少事?悠悠。秦砖汉瓦枕水流。”在遗产丰厚、文物荟萃的河南,强降雨后的河南文物还好吗?这个问题不仅萦绕在河南人脑海中,也时刻牵动着社会公众的心。
“河南文物局局长哭了”登上微博热搜,阅读量超过3亿,触动了无数考古文博人士和热心网友。各地、各界的援助纷至沓来。
国家文物局的应急资金来了!省政府的应急资金来了!
7月21日,国家文物局召开专题会议,决定动用文物突发事件应急处理项目资金,支持河南受灾文物应急、支护、抢险及勘察勘探等,确保受灾文物第一时间得到保护。河南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多次批示,并研究下拨文物抢险专项资金。
“有了这笔资金,我们可以及时购置一些抽排水设备,解了燃眉之急。”刘海旺说。
兄弟文物单位的暖心声援来了!
“加油!”“风雨同舟,盼平安!”“人和文物都要平安!”……在河南博物院的微博评论区,四川广汉三星堆博物馆、苏州博物馆、长沙博物馆、山西博物馆、河北博物馆等全国多所博物院(馆)的留言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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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龙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等七家单位,更是迅速组织购买了消毒水、雨衣、雨靴、强光手电等灾后急需品,以及热干面和咸鸭蛋等食品物资,对口驰援河南同仁。
社会各界的救援物资也来了!
7月25日,由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等筹集的价值100多万元的救援物资,分别从浙江义乌、江苏南京、浙江杭州、上海等地出发抵达郑州。8月2日,某社会团体向河南省中原文物保护基金会捐赠了价值200万元的文物展柜、囊匣等文物保护装备,助力文博机构灾后重建。
还有许多社会爱心人士解囊相助,甚至不愿透露姓名。
灾害面前,风雨同担。目前,河南各地受灾文物建筑、古遗址、考古工地、文物保护工程工地及博物馆的抢救保护和重建工作正在有序开展,“要防止灾害扩大以及次生灾害的发生。”田凯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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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30日无人机拍摄的河南省巩义市康百万庄园及庄园前的伊洛河。位于巩义市康店镇的康百万庄园,始建于明末清初,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十七、十八世纪华北封建堡垒式建筑的代表。记者冯大鹏摄

河南的这场“文物保卫战”,在令人感动之余,也引发不少基层文物工作者的感慨与反思。
“比如国保单位巩义康百万庄园,虽然预留有排水通道,但设计标准只稍高于地区年平均降雨量,雨量暴增时作用有限,仍会产生水涝。”任伟表示,部分文物点尚未实施系统专业保护工程,亟需提升防护等级。
刘海旺同样建议,对于比较重要的遗迹遗址,应配备专项经费,用于防护大棚、排水渠等设施的“应建尽建”。
更有人直言,面对未来可能频繁发生的极端天气,现阶段亟需加强文物保护防灾减灾系统性研究,强化基层文物保护力量,将文物保护统筹纳入各级政府防灾减灾体系,以便在极端天气发生时,文物抢险救灾工作能够更加及时、有效开展。
曾经在热搜上被网友们直呼“心疼”的河南省文物局局长田凯,近日又和文物局的同仁们一道熬了一个通宵。
“我们还不能松懈,必须争分夺秒解除灾后文物的各类险情,必须在调研的基础上尽快制定出科学可行的灾后抢险修复保护方案”。
在河南文保人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守住每一个文物,就是守住了中华文明的根脉。”田凯说,“没有一件文物可以被轻易舍弃。”
正如网友评论所言:暴雨无情,感谢河南文保人,你们一边留住了历史,一边牵引了未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记者:桂娟 袁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