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来到四十八寨,大山村的歌师——舒钧盛老师家里是我们必去的地方,站在吊脚楼台上向远望去是豪华度假村都少有自然生态景观,鸡鸣、竹林、深山、梯田和绿水……,走进厅堂里则是简陋的陈设、天地君亲师的香火牌、和一台貌似90年代的老电视机。我们围坐在吊脚楼里的火炉旁边,舒老师一家人、四十八寨歌节传承人兼村支书的欧阳广勇老师,和我们一同围坐在火炉四周,吃着热腾腾的饭菜,一同端起米酒,豪迈地唱起酒歌。他们的歌声,荡气回肠,唱出了苗家汉子的好客与热烈情感。这是多年大城市生活中,一种久违人生体验,一种人与人的紧密互动与情感联结。 

初识四十八寨

自去年11月起,我、老李、小龙、禹力、小杜等人组成的录音项目团队,先后两次,从北京到贵阳,再从贵阳驱车前往黔东南的天柱、锦屏等地。行车路上,山路回转,雾霭氤氲,在晕车的颠簸迷离之中,不知不觉来到了这个历史上被称为“四十八寨”的苗侗聚集区域。

来到四十八寨之腹地竹林镇和三门塘一带,一种交错叠合的文化景观扑面而来,苗侗常见的吊脚楼和风雨桥,与汉文化的徽派建筑、家族祠堂、汉文碑刻同时错落布局于特定的地理疆域之内;乡土庵庙内佛、道、儒各家神像并立,共享一庙,随处可见的土地神供奉,以及万物有灵的古树、古桥、古碑崇拜,无不表达了一种复合性的信仰体系和文化包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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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色淡雅的清水江穿流于四十八寨之间,静静地流淌,两岸乡音偶尔传来,村寨如画卷展开。河流,作为一种交通和沟通的媒介,暗藏并诉说着这里苗、侗、汉长期交融与渗透的历史故事。 

早在明清时期,这一带依靠清水江流域的水运,与安徽等内陆地区展开木材交易。清代以来,随着军事驻守之需等,大规模的汉族人口陆续迁入,国家礼仪连同汉文化一并传入,并与当地原有文化融合,逐渐形成了特殊的语言文化区域。侗话、酸汤苗话、西南官话,如同清水江一样自如流动,交流无碍。苗、侗、汉在特定的地理空间内不断地交往、融汇、互换、疏离与重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疆界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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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与酒歌,生命的共振

清水江已经大规模停运了,而酒歌,仍是把四十八寨联结在一起的内在灵魂。在这里,无论亲朋相聚、婚庆嫁娶、小孩满月,都必有酒和酒歌。酒歌的演唱是开放自由的,歌师根据情景的变化而即兴编词唱出,七个字、九个字、11个字,被歌师即兴地穿插进程式化的曲调中。他们也会用桃园结义、梁祝、薛仁贵征侗、毛红玉英等故事以古喻今,暗藏了流传于民间的深厚文化传统与底蕴。比如,《洛阳桥》就多在“打三朝”(小孩满月)这样的场合之中演唱,暗喻了小孩儿在长大后会成为薛仁贵一样才貌双全的人才和国家栋梁。 

酒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白,而是在一人领唱,和众人帮腔的配合之中,一来一往,心神交流。帮腔的部分是真假声相结合的“阿哦哩调”,气氛热烈,情绪高扬。

农耕地景与“美好”声景

“嗨嗨嗨,培培培”,这是农人们在梯田里使唤耕牛的口令;还有田埂上,还那此起彼伏的鸭鹅对唱。我们赤耳聆听着,录音师小龙甚至录到了稻田里鲤鱼吐泡的声音…… 如此丰富细腻的农业声音景观,是由特定的山地地理和自然生态所塑造的。千百年来,当地农人为了克服山地环境限制,开垦出一片片的梯田和人工水域环境,发展出了“稻鱼鸭”的并作系统。这种古老的复合生态农业耕作系统,即在田中“种一季稻、放一批鱼、养一群鸭”,实现了以鸭食虫、以鱼食草、用鸭鱼粪做肥料的有机循环模式,形成了稻鱼鸭共生、鱼米鸭同收的农业景象,这不仅保护了生物多样性、调节气候、涵养水源,还造就了丰富多样的自然生态声音景观。

我们一直强调,以听觉优先的方式来介入并感受四十八寨的。风雨桥下的潺潺流水,水田里的铛铛牛铃,古树深山中的婉转鸟鸣,都呈现了一派悠然美好的田园风光与声音景观,也被我们收录于录音设备之中。这里,的确是摄影者的天堂,召唤着远方城里人的浪漫想象和羁旅者的向往。

然而,真的这么浪漫而又“美好”吗?

回到北京后,我一遍遍翻看拍过的视频,仔细端详和聆听媒介文本传达出的那种田园般的诗意“美好”,沉思并反省:当我在岸上拍摄和录制农民耕种的那一刻,媒介生产的机器与主体,就已经被安置到了一种精英立场,预设了一种城市/乡村、传统/现代,甚至是先进/落后的二元对立。对于厌倦了大城市钢筋水泥与汽笛轰鸣的“我们”来说,这种诗意化的媒介景观无疑是被观看者浪漫化、甚至是扁平化的,或多或少匮乏对劳动者生命经验的考量与同理心。或许,当农人踏入冰冷及膝的水田之中,是与浪漫无关的,这深一脚、浅一脚地农耕实作,诉说着农人们适应自然的日常劳作,饱含了他们的传统智慧,与无尽的汗水和艰辛。

我们应该穿上水靴,踏入水田,学着农人的模样,扶着犁,跟着那头耕种的老黄牛,一步一步,…… “嗨嗨嗨,培培培”……

项目团队对于原生态环境、生物多样性和传统农业的关注也来源于乐施会对我们的支持和启发。他们认为,应对在日复一日的耕种、劳作、生产和生活中,保护环境,保护生物多样性,应对气候变化给农业生产带来的影响,这些传统的农人智慧用流行说法叫做“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而这些正是城市青年人所不了解的。我们决定用声音来传达和表达这些内容,希望过原生态生景体验、原生态歌唱表演,让观众通过沉浸式声音来体验四十八寨地区的民族传统音乐同时,将这些传统农人智慧展现、表达、交流以及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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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一代在城里打工,乡下的父母在赶歌场 

四十八寨原本是清代军事防御的联盟,并依靠清水江的水运串联起不同村寨和民族间的通婚关系和社交往来,而对歌及歌场,作为一种声音交流的物质性基础,注定成为了人与人之间的一种情感交流媒介,以及构建认同的介质。

农历三月三,我们又一次来到了清水江湖畔,这次,专为赶鸡田村的歌场而来。四十八寨的歌场文化由来已久,是侗、苗等民族群众聚会玩山、行歌坐月的传统歌会,从农历三月赶到九月,可谓“月月有歌节,处处有歌声”。近年来,四十八寨歌节成为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兼有旅游的推动之下,更有复兴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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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管控之下,鸡田村的歌场由民众和村委会自发举办的,洋溢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DIY精神。歌场现场的宣传栏上大红纸和毛笔书写的光荣榜上,列出了捐款的名单。这些钱大多来自本村的外出打工人,少则50,多则600。这不是简单的馈赠,而是城里打工人对家乡父母的情感回馈,增添了父母在村中的一份骄傲和自豪。

一位打工人这样说:“我们出门在外,能让家里的父母赶赶歌场,开心开心,就是我们最大的孝顺,花这点钱算不得什么!”

年轻一代在城里打工,乡下的父母在赶歌场。这不是简单的代际差异,而是中国当下经济发展,以及乡村社会结构转型中的真实写照,是中国乡村中老年群体的集体怀旧式体验,以及外乡打工人那剪不断的乡愁。放眼望去,歌场里的参与者大多是四五十岁,甚至更年长的群体,他们再次高昂地唱起年轻恋爱交友的玩山歌,用往昔的对歌形式愉悦彼此,身心俱沉醉于当下,亦勾连着对逝去青春的追忆与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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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鸡田村歌场,作为一种声音域,不是封闭和静止的,不止连接着传统,还混杂了当地人对当代文化的感知,充满了时空措置的魔幻现实主义。开场仪式如同景观社会中的奇观(spectacle)宣告了这一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劣质的扩声设备,鼓队表演者的空姐制服,赤红艳丽的舞裙,以及制作粗糙的舞曲…… 这一切无时不刻地提示着我,在全国文化中心的生产模式之下,这里,正在上演一种以央视晚会为典范的开场模式,但受限于现代性尾端的经济地理位置,又注定了边缘性生产的屈从性与山寨之感。当然,这不过再度伸张了我的反身性观看位置;现场的实际情况是,台上组织者们对这一排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老百姓们都瞪大了双眼,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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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声音的倾听者,我的兴奋点在于——在歌场上遇到了杨火兰歌队!火兰是个80后,在人堆里显得格外精神和有活力,她从锦屏县大同乡,驱车到坌处后,再从清水江对岸渡船来到鸡田村。她的演唱开放而热烈,毫不扭捏,音乐有着极强的带腔性,欧水芝是帮她拉腔的女伴,听起来细腻柔和,充满了层次感。我们非常投缘,好似结识许久的朋友,她们热情地邀请我去家里吃饭,我则思考着如何把她请到北京,虽费周折,但终有了我们这场在草莓音乐节上的活动。

草莓地上,有北京,也有四十八寨

我们的两次进入四十八寨都得到了竹林镇吴增朝书记大力支持,他得知我们是来录制四十八寨的声音和音乐后,从安排录制场地到后勤补给,都给了我们很多实质性的帮助和鼓励,也寄托了他宣传和发展四十八寨文化旅游经济的愿望。

围炉夜话,他把我们视为兄弟姊妹,分享他曾经的点点滴滴。吴书记2000年左右曾来北京打拼过,那是一个在成立有很多低价四合院平房可租的年代,那是一个“北漂”对北京心存梦想的年代,那是一个没有共享单车,并经常丢自行车的年代。这个世界很大,也很小,他工作的地点就在北京知名livehouse愚公移山的所在地——段祺瑞府内,还曾经卖过打口碟,也知晓尧十三等音乐人。吴书记回乡后一直致力于乡村基层工作,我们从他嘴里得知了农村近期的工作重点,如果说去年12月的工作重点是“脱贫攻坚”,而次年4月则迈进了“乡村振兴”,这些政策表达,为我们的田野工作刻下了深刻的时代烙印。吴书记书记的话是打动我们的,我们听到了耳闻不多的乡村治理与变革,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基层干部的信念和责任,这些恐怕要另写一出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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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书记曾经从四十八寨来到北京,而这一次我们又从北京回到了四十八寨。当我的脚部行走在乡村土地上的时候,我们不禁略有所思:中国在哪里?世界在哪里?我们有身处何方?中国不只是北京和上海的这样少数的国际大都市,中国还有无数个像黔湘边区四十八寨这样的乡村。我们在草莓音乐节的活动不必用他者的眼光来美化乡村,更不能是感受经济消费落差来提升城市人满意度的优渥感,而是让我们彼此能够深切感知和体察对方的存在。这种存在是长安街、CBD的摩天大楼、时尚青年、三里屯的购物mall、电影院、游乐园……,也是四十八寨的一牛一田、一草一木、一歌一调、一山一水,更是生活在那个远方村落里的男女老少。

这里,没有旁观者,每个人都是生命的体验者,让我们席地而坐,与歌者共同放声歌唱——四十八寨传统的酒歌调“阿哦哩”,一唱一帮,循环往复……,我们包裹在声音之中,共同抵达那个未知的村落,感受自然生态与农业环境,体验生命的共振与同存。

在5月2日和3日,在草莓音乐节Pop Town区域的某个帐篷里,来自四十八寨的歌师和民歌手即将带来他们原生态的声音表达,策展人谨以此文叙述这场活动的来龙去脉,期待与你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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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流程

1.  四十八寨原生态声景体验

请您沉浸聆听:山谷、乡村、集市、风雨桥、流水浣衣、牛铃水耕、竹雨、田间鸭鹅等自然生态的声音……

2.  玩山歌、酒歌等原生态歌唱

来自四十八寨的歌师和传承人,为你带来当地的玩山歌、酒歌和即兴演唱。

3.  “阿哦哩”互动体验

让我们与传承人共同放声歌唱,一唱一帮,体验互动与同在。

4.  互动问答环节

欢迎提出各类问题,地方的、音乐的、生态的、环境的、气候变化的……

时间:

5月2日/5月3日  14:00、15:00、16:00

地点:

北京草莓音乐节 POP Town

主办方:中国传媒大学音乐与录音艺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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