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新发现的六个祭祀坑和数量庞大的出土文物,点燃了各方的讨论热情。

图片来源:三星堆考古工作站供图

过去一周,许多猜测纷至沓来,有人说,三星堆出土面具长得不像中国人,可能源起于两河流域;有人说,国家不敢再深入发掘三星堆,因为相关文物可能颠覆华夏文明起源说;更有甚者,直接将三星堆遗址和外星文明画上了等号。

怀揣这些疑问,新京报记者对话了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星堆遗址工作站站长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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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出土文物让我们对古蜀国的富庶有了进一步认识

新京报:三星堆上一次大规模挖掘是1986年,那之后,相关考古工作为什么停滞了,又为什么,时隔30多年后决定再次挖掘?

雷雨:1986年我们对三星堆实施的是抢救性挖掘,因为当时有个砖厂取土,对遗址造成了一定的破坏。那之后三星堆遗址很快升格为国家文物保护单位,得到了很好的保护,抢救性发掘的紧迫性就不存在了。

随后,主导发掘的陈德安、陈显丹两位老师用了10多年的时间,对出土文物进行整理,因为其中很多东西前所未有,所以这个工作耗费了很长时间,包括绘图、照相、拓片等。光是第一套神树,就修了快10年,所以也没有精力再去寻找新的祭祀坑。

再往后,“十二五”期间,我们也在一号坑二号坑周围找过,不过三星堆管委会在两个坑上面搭了一个巨大的展示平台,无意中把这次新发现的六个坑也罩住了,所以找了两次也没找到。

直到这一次,在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要项目和四川省委宣传部“古蜀文明保护传承工程”的助推下,我们又在附近开始工作,运气也比较好,碰到了三号坑的一个角,才慢慢开始了新的发掘。

新京报:三星堆古文化可以被大致划分为四个时期,这次新发现的六个祭祀坑属于哪个时期的遗存?四号坑的碳14测定结果为距今约3200年至3000年,即商代晚期,这意味着什么?

雷雨:新发现的祭祀坑来自三星堆第三期末、第四期初,或者说三四期的过渡时期。

四号坑目前推断属于商代晚期,比之前发现的一号坑二号坑要晚,这意味着,这么多坑不是一次性形成的,有时间的早晚。

以前,我们判断这些坑是亡国器物掩埋坑,依据是这些坑是一次性形成的,现在实际情况有变化,我们就考虑这些坑应该是祭祀坑或者祭祀文物的掩埋坑。

新京报:这次发掘出土了很多令人赞叹的文物,比如目前发现最重的金面具、一件70厘米高的大口尊、装饰繁复的顶尊跪坐人像等,有多重大的意义?

雷雨:1986年出土的文物已经让人瞠目结舌,这次新发现,让我们对三星堆文明再次刮目相看,想不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会有这样高度发达的文化。

新出土文物的数量和质量,也让我们对古蜀国的富庶和强大,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能造出这么多青铜器,这个国家的财富好像多得不得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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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先民长得像白人?因为他们戴了面具

新京报:三星堆出土的文物器型,跟周边地区一些遗迹好像有相似之处,这方面情况能否介绍下? 

雷雨:三星堆文物跟河南二里头文明、殷墟以及长江中下游的良渚文明、西北地区的齐家文化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多人说,三星堆实际上是一种复合型文化,吸收了大量的外来文化因素,甚至域外文化因素,比如金器、青铜器对人像的表达,都不是中华文化传统的东西。

新京报:有网友说,三星堆出土面具的长相是方脸、大眼、高鼻梁,跟传统华夏民族完全不一样,这种文明会不会来自两河流域?甚至,会不会是外星文明?对此,你怎么看?

雷雨:这两种猜测都是无稽之谈。

我个人认为,大家觉得三星堆先民像白种人,是因为他们戴了面具,然后才呈现轮廓分明的一种长相。有的眼睛部分为什么向外突出?因为三星堆文化有很浓重的太阳崇拜色彩,先民们想看得更远,才会有这样的艺术加工。

实际上,一号坑还发现了一件比较写实的人像,没戴面具,那个脸部就很柔和,鼻梁也比较塌,我觉得这个才是当时居民长相的真实反映。

而且,就算三星堆先民真的长得跟面具一样,也不稀奇,那时候古蜀统治阶级内部的民族成分比较复杂,长相也不一致。就像到了今天,我国西边南边的彝族、藏族,长相也比汉族更有轮廓。

新京报:现在判断,三星堆文明和中华文明是什么关系?三星堆的发现会不会颠覆中华文明起源说?

雷雨:三星堆文化是中华文明在多元阶段,众多地方文明中个性最为突出的一个,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星堆不会颠覆中华文明起源说,反而极大丰富了中华文明的内涵。以前,我们对中华文明的认识有一定局限,通过这几年在三星堆的工作,我们认识到,其实中华文明在早期阶段是非常开放和包容的。

新京报:一度鼎盛的三星堆文化为何会消失?成都的金沙遗址是三星堆先民转移过去形成的吗?

雷雨:以前我们只发现了三星堆的两个坑,判断是发生内乱了,所以居民匆忙把文物掩埋到坑里,然后迁都了,导致三星堆文化消失。现在总共发现了8个坑,形成年代不完全一样,所以就把内乱说给推翻了。至于成都的金沙文明,可能跟三星堆文明还共存过一段时间。

所以,现在关于三星堆文化是怎么消失的,没有定论,有待进一步的考古挖掘来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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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计划寻找三星堆城和蜀王王陵 

新京报:这次考古发掘启用了很多高科技设施,比如在考古发掘现场设置考古实验室、恒温恒湿的考古工作仓等,这方面情况能否介绍下?

雷雨:发掘方面,我们弄了一整套的发掘系统和文物运载系统、现场紧急处理系统。现场采用的是非接触式考古发掘,工作人员趴在挡板上,吊在坑中发掘文物,这样能防止对器物造成损坏。这种新的考古方式好像还在申请专利。

除此以外,考古现场还设置了一系列实验室,有机物的、无机物的、微痕的等等。之前一些考古项目,文物一出土就严重氧化变形,这次我们把发掘和保护结合在一起,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新京报:还有一件大家很关心的事,三星堆文明有文字吗?目前通报是没有发现确切的文字,只在器物上发现了一些刻画符号。就你判断,这个文明存在文字的可能性有多大?

雷雨:按理说,三星堆的青铜器铸造技术不亚于中原,其他方面也不会相差太多。那时候中原的文字系统已经很成熟了,即使古蜀文明的文字系统落后一点,也不至于一个字都见不到。

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发现,可能是古蜀人都把字写在比较容易损毁的器物上,比如木器、纺织品,不像中原刻在甲骨上。我相信这个文明是有文字的,不过还是需要进一步的发掘来佐证。

新京报:一位参与此次三星堆发掘工作的专家透露,尽管历经了37次考古,但三星堆仅被发掘了千分之二。未来,遗址的发掘工作有什么计划?

雷雨:首先,还是围绕三星堆的祭祀区展开工作,看看现有几个坑周边还有没有其他坑,然后再找一找相关的宗庙、神庙和祭祀场所。我们考虑,祭祀物掩埋在这里,但真正进行祭祀的地方可能在别处,不过不会离得太远。

再下一步,我们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找一找三星堆城的城门、道路还有蜀王的王陵、青铜器作坊等,这些都是遗址申遗必须具备的要素。

新京报记者 张畅